老蜡染匠田伯：蓝靛浸染的江南记忆
“蓝有百种，染布的人最懂”
田伯是余杭一带还在坚持传统蜡染和蓝染的老匠人。他的染坊不大，院子里的竹架上常年晾着蓝染的土布，风一吹布匹翻飞如蓝色的波浪。“蜡染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。用蜡在白布上画出图案，然后浸入蓝靛缸中染色。染好了把蜡煮掉，布上就留下白色的花纹。每一道工序都不能马虎——蜡温太高会渗透太快图案糊掉，太低染液渗透不进去花纹就不清晰。染液是活的——用板蓝根发酵制成，每天要搅拌要观察色泽，变稠了加草木灰，没精神了添酒酿给它吃。染出的每一批布颜色都有微妙的差异——有墨蓝、灰蓝、靛蓝、月白蓝——这种差异是机器永远模仿不出来的。机器染的蓝虽然均匀，但没有魂——它是死的。而我们手工蓝染的布料对着光线看，有自然的纹理和变化，像江南阴雨天里透着微光的天空。”
田伯说他最拿手的是蓝印花布。“用油纸刻好花纹贴在白布上，刮上石灰和豆粉调的防染糊。干了以后浸入染缸反复浸染、晾晒、再浸——好的蓝印花布要浸三十几道染色，颜色才够深够匀。最后刮掉防染糊，蓝色被白色花纹映衬出来——朴素、雅致、耐看。现在很多设计师喜欢我的蓝染布——用来做抱枕、门帘、茶席，他们说这蓝和窗外的绿瓦、雨后的黛山融为一体，是江南独有的色彩底蕴。有人专程来学，我教他们从刻版学起——慢慢来。染布跟泡茶一样急不得——好的蓝要跟时光慢慢磨。这些年我染布的手越来越慢，但心越来越静——蓝靛的颜色沉淀下去，日子也跟着沉淀。我师傅说过：染布的人分两种，一种洗去浮色就走了，一种愿意泡在靛泥里一辈子。我好像属于后者——那泥蓝的汁液已经渗进我的皮肤和呼吸里了。”
“院子里晾的全是我染的蓝布——阳光透过布匹洒下来，风吹过布边啪啪响像在说染布的人还在。只要还有人喜欢手工蓝染的颜色、喜欢蜡刀在白布上画出第一道线时的触感，我这染坊门就不会关。蓝不止是一种颜色——它是一缸养了无数代匠人魂灵的活水。我不过是在这一汪蓝里蘸了一辈子而已。”
田伯说他女儿现在跟着他学蜡染。“她是美院毕业的，画的花纹比我的好看多了。她帮我把蜡染从老东西变成新艺术，我很欣慰。将来我走了，院子里还会有蓝布在风中飘着蓝——那就是我还在这染坊里呼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