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面人艺人董公公：一捏就是一辈子
“一团面在手里，能变成世上的任何人”
董公公是杭州捏面人的老艺人，今年八十三岁。他捏面人捏了快七十年，是杭州面人技艺的非遗传承人。他的工具箱打开，里面是各种颜色的面团——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、白的、黑的——还有竹签、小剪刀、小梳子。他捏什么像什么——孙悟空、猪八戒、林黛玉、武松打虎……一个个小人活灵活现，五官精雕细刻，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清清楚楚。“我十岁跟舅舅学捏面人。那时候捏面人的多得很，庙会、集市、戏台下面都有面人摊。我们捏的面人可以吃——因为面是用面粉和糖调的，蒸熟了再染色；现在改成了糯米粉加防腐剂。以前捏好了插在竹签上，孩子们围着摊子眼巴巴看着——一个面人一分两分钱，买到手就举着满街跑。我捏过的面人少说有几万个了。最忙的时候一天捏了上百个——手都捏得发麻，但看到孩子们拿到面人时高兴的样子就不觉得累了。有个小男孩让我捏哪吒，我捏好以后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，说董爷爷你捏的哪吒跟电视里一模一样！后来那个男孩长大了，带着自己的孩子来——说，小朋友，爷爷小时候也有一个一样的哪吒，是这位老爷爷捏的。我说行，我再给你孩子也捏一个——捏好以后他孩子拿着面人蹦蹦跳跳地跑开了，跟几十年前他父亲一模一样。我忽然觉得时光倒流了——原来捏一个面人，就是捏住了一个家庭的记忆。”
董公公说他最拿手的是红楼梦人物。“林黛玉捏得腰身纤细、眉眼含愁，贾宝玉捏得俊俏风流。每个人物的衣服花纹是我用小梳子一道道压出来的，头发丝是用小剪刀一根根剪出来的。几十年前有老太太拿着红楼梦画册来让我捏，说要集齐全套十二钗。她们现在不在了，但那套面人还在——她们家里人舍不得扔，放在玻璃罩里当传家宝。现在会捏面人的人越来越少了。有些人用机器模具做面人，做出来的东西千篇一律没有灵气。手工捏的面人每个都不一样——捏的时候手指的力道、掌心的温度、对原型的心意，都会留在面人身上。机器做不了这种有温度的东西。”
“这面团从软粉到成形，几分钟之间就活了。我老了一双手有些抖，但捏面人时指尖还是稳稳的——因为捏了快七十年，面团已经认人了。我不知道还能捏多久，但每次在河坊街摆摊看到孩子们围过来的眼睛，那光比什么都亮。能让孩子盯着面人露出开心的笑脸，我这辈子就没白捏。面人里不只有糖和面粉，还有老杭州人童年最纯粹的那一抹彩色。以后我不在了，那些孩子长大了也许还会偶尔想起——曾有个老爷爷坐在街角，用一团面变出了他们整个童年。”
董公公说他现在每周六下午还是会在河坊街摆摊。“只要有孩子喜欢，我就来。等哪天实在捏不动了，就让徒弟来接班。面人不能绝——因为孩子们需要它，大人们也需要它来记得自己曾经也是个孩子。那么一团彩色的面，捏出来的是这个城市最简单的快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