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篆刻师金老师：方寸之间刻一生
“一方印章，就是整个世界”
金老师是西泠印社的老社员，在孤山脚下刻了一辈子印章，今年已经七十八岁了。他是杭州篆刻界颇有声望的前辈，经他手刻过的印章超过一万方——有名家收藏的，也有普通人定制的。他的刻刀跟了他大半辈子，刀柄被握得光亮如玉。“我三十岁才真正入门篆刻。之前在工厂做了十年，但心里一直放不下金石。后来有幸拜在西泠印社一位老先生门下，从磨石头开始从头学起。篆刻看上去是在石头上刻字，其实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。一刀下去就不能回头——刻重了石头崩掉一块，刻轻了线条浮不起来，刻歪了整方印就废了。所以刻印之前要在心里先刻一遍，笔画的粗细、转折的角度、留白的面积都要提前算好。我刻了几十年，还是会在下刀之前对着印石发呆——直到在脑海里看到那方完整的印了，才拿起刻刀。那一刻刀在手里是听话的——它自己知道往哪走，我只是跟着刀锋移动。”
金老师说他刻过无数名章闲章，但最难忘的是那些带着温度的定制印章。“有人刻新婚对章——朱文白文各一方，印文‘永结同心’。后来他们离婚了，有一天女方拿着那方印来，说想改一个字——把‘永结’改成‘曾经’。我愣住了。最后还是替她刻了——‘曾经同心’。刻的时候觉得刀锋有些涩，石头也比平时凉一些。也有老艺术家临终前托家人来刻绝笔章，印文‘此生无悔’。我刻完以后用朱砂印泥钤在宣纸上，印色鲜红如初。家人把这页纸放入他的棺椁——一方印陪着一个人走完最后一程。”金老师说他刻印有一个习惯——每次刻完都会用印泥钤出第一方印蜕留给自己。“有些印已经不在了——印石碎了或遗失了，但那页印蜕还在我的本子里，旁边用铅笔写着年份和主人名字。每方印都有一个属人的故事——我只是故事的记录者。能在石头里留住一个人的某些瞬间，是我投身篆刻最大的意义。”
“印章这东西有意思——它那么小，却能装进一个人全部的心意。刻印的人寿数有限，刀法却被留在了石头上，能传几百几千年。我刻了一辈子也就是在跟时间讨价还价——用手中的刀跟永恒讨一块能留下名字的方寸之地。将来我的印也会留下去，后人拿起我刻的章在朱砂泥上一按，纸面上的红字就是我还活着的印记——那是两百年、三百年后，我仍然在用刀在跟世界说：我曾来过，用心刻过。”
金老师说他现在还是每周去印社坐坐。“不刻印的时候就去跟老朋友们喝茶看湖——在孤山上看西湖看了一辈子，也看不够。我刻过无数次‘孤山’两个字，每次都不一样——因为自己对山水的理解在变，刀法也在变。一方印就是一个人的心境，我老了，印还在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