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油漆匠汪师傅：一把刷子刷亮了无数老宅门楣
“油漆不是刷上去的，是一层层渗进木头里去的”
汪师傅是杭州老城区手艺最好的油漆匠。专给老宅的门窗、梁柱、家具做传统大漆工艺。大漆是从漆树割取的天然树脂，刷在木头上能防腐防虫、历久弥新。汪师傅的双手常年沾着漆斑——那是几十年刷漆留下的印记，洗也洗不掉。“传统油漆和现代油漆完全不同。大漆要一层层地刷，每刷一层都要等它干透才能刷下一层。一件家具要刷七八道漆，耗时一两个月。但刷好以后木头像穿上了一件铠甲，几百年都不会坏。我师傅说大漆是有脾气的——天热干得快，天冷干得慢，湿度大了会起皱。你得摸透它的脾气，它才给你好颜色。我手艺是从浙江乡下学来的，后来在杭州专修老宅和古建筑。胡庆余堂的门窗、郭庄的廊柱、北山街几幢老别墅的花窗——我修过。大漆的红跟油漆的红不一样——它深沉、温润、有厚度。时间越久颜色越好看，像醉酒的红，老杭州人叫‘老红’。现在没人用大漆了，嫌麻烦、嫌贵、嫌慢。但我还在刷——因为那些老房子的门窗认这个味道。”
汪师傅说他最难忘的是修河坊街一幢老宅。“那扇大门有一百多年了，漆面剥落得斑斑驳驳，但木料还是好的。我把旧漆一层层磨掉、重新批灰、一道道上漆。老主人是个快九十岁的老人，一直拄着拐棍在旁边看我干活。等我刷完最后一道漆，他上前用手摸了摸门板，眼眶湿了。他说他小时候这扇门就是这个颜色的，后来几十年没见过了——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看到。那一刻我觉得我不止是刷了扇门，我帮一个人找回了他童年里那扇门的样子。现在想想，我这一辈子刷的都是门——老宅的门、寺庙的门、祠堂的门……每扇门后面都有人在过生活，门漆得好，人家的日子才过得舒坦。这就是我们油漆匠最朴素的心愿。”
“现在都用水性漆了，我这个大漆的手艺可能也守不了多久了。但我收了最后一个徒弟——他想学，我就把这几十年积累的配漆刷漆经验都教给他。大漆的气味是杭州老宅特有的味道——你有没有闻到过那种酸里带香、像旧木头散发出的气息？那就是大漆。只要还有人闻到这个味道会想起老杭州，我们这行就不算白做。刷了一辈子，每一扇被我刷过的门都不褪色——就算我走了，它们还在。”
汪师傅说他现在手上的劲不如以前了，但刷起漆来还是稳。“刷漆的要领是稳——手稳心就稳，颜色也稳。这把刷子跟了我几十年，我握着它就像握着老朋友的手。等哪天真的刷不动了，我就把这把刷子挂在墙上——当一个老油漆匠最后的体面。”